一场由微软、苹果。谷歌等昔日IT死对头组成的一个松散联盟正在同奥巴马总统领导的美国政府展开激烈较量，一场围绕互联网用户数据展开的攻防战在美国上演。

       6月16日，本报记者在北京、都柏林、华盛顿、西雅图等多地展开采访，针对美国政府要求搜查多家IT巨头互联网用户数据的事件展开跟踪调查，发现在这场诉讼战的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搜查和反搜查这样简单的事情，而是牵涉到美国国土安全、对外贸易关系甚至中美关系等多个领域的敏感热点。

微软大战奥巴马

    6月15日，微软公开表示将向美国纽约曼哈顿地方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阻止美国政府使用搜查令向微软索取存储在美国以外的数据。微软宣布这个消息之后，苹果、思科和Verizon、AT&T等多家IT巨头表达了对微软的公开支持。

    6月16日，本报记者在北京、都柏林、华盛顿、西雅图等多地展开采访，针对美国政府要求搜查多家IT巨头互联网用户数据的事件展开跟踪调查，发现在这场诉讼战的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搜查和反搜查这样简单的事情，而是牵涉到美国国土安全、对外贸易关系甚至中美关系等多个领域的敏感热点。

    6月16日，记者联系到美国华盛顿州一位律师安德鲁·斯特派克，他曾经参与过多次商业公司起诉美国地方政府的官司。

    安德鲁证实，微软是在美国纽约曼哈顿一家当地法院起诉美国联邦政府，诉讼理由是美国政府无权占用在美国境外储存的计算机数据。跟微软一起发起诉讼的还有另外几家美国IT公司，基本上是从事远程存储数据业务的IT公司。

    在诉讼中，微软表示，如果在海外储存的电子邮件或其他文件被认为极易遭到美国窥探的话，那肯定会损失数十亿美元的业务。因为美国等国的情报机构通常会不受限制地搜集并储存大量电话及互联网通讯数据。

    安德鲁告诉记者，这次诉讼的导火索是今年4月纽约的一次法庭判决，纽约曼哈顿联邦地区法官詹姆斯·弗朗西裁定，美国政府有权要求微软公司提供该公司在爱尔兰都柏林服务器储存的一个电子邮件账户。他指出：“该搜查令具有多重意义，它既是搜查令，也是传票。”不论信息储存在哪里，被传票方都须提供其所掌握的信息，很久以来法律一直都是这样规定的。

　　弗朗西斯在判决中强调，如果对常规执行令的区域限制扩至信息技术领域，“政府将会背负沉重负担，执法工作也将严重受阻”。

    微软随后向纽约曼哈顿更高一级法院提起了上诉。

    随后记者又找到一份跟此次诉讼相关的法庭文件，在这份文件中，一位微软高级官员向法庭证实，微软向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提供云服务，将用户的电子邮件、日历项和文件等重要互联网数据保存在微软全球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里面。

    微软方面辩解，一旦美国政府获得搜查和查封任何境外互联网数据点的权力，将对美国互联网公司的用户隐私形成严重的威胁，“削弱了对这座星球上所有人的隐私保护”，也有损美国与外国的关系。

    记者：“美国政府的搜查令是否有法律依据，毕竟是境外服务器，这算不算跨国执法？”

    安德鲁：目前奥巴马政府主要依据的是《电子通讯隐私法》，这个法律条件是1986年通过的，当时主要是针对电话通信，后来又经过修正和补充，这个法律条款明确表示美国政府有权索取在国外储存的电子数据。

    记者：但是数据存储在爱尔兰，这是不是也涉及到美国和爱尔兰之间的关系？

    安德鲁：实际上这个问题很复杂，那就是存在在第三国数据中心的互联网用户，是不是受第三国的隐私法律保护？如果是的话，那么爱尔兰政府就有权要求微软不得向美国政府提供互联网用户数据。但至少目前来看爱尔兰政府没有任何反应，一来是爱尔兰跟美国关系密切，还有就是本身这个互联网用户数据的管辖权就有些模糊，到底受谁保护，现在还说不清楚。

　　记者：你认为哪方的胜诉可能性更大一些？

    安德鲁：这个问题很难说，目前双方分歧很大，尤其是对搜查令的理解上面。

    微软方面认为这个法庭搜查令实际上是允许执法人员在爱尔兰的微软服务器上面展开任何范围任何时间的搜查。但美国司法部认为搜查令更类似一张传票，要求微软按照国土安全部门的照会提供相应的用户数据，执法人员并不会直接进入服务器进行搜查。

    就美国政府方面的措辞来看，也很强硬，认为微软公司的立场“严重干扰了执法部门搜集犯罪行为证据的能力”。

美国政府要搜查全球数据中心

微软爱尔兰数据中心

    6月17日，记者来到爱尔兰首都都柏林grange城堡工业园区，微软于2009年在这里启用了美国境外最大的数据中心，而这个数据中心正是引起微软同美国政府打官司的关键地点。

    在一位曾经在数据中心工作过的开发经理米勒·温斯顿的介绍下，记者了解到爱尔兰数据中心占地33.3万平方英尺，功率达540万瓦，并可以扩充至2220万瓦。这个数据中心支持欧洲、中东和非洲的微软用户对于音频和视频应用的需求，这些在线服务需求包括Hotmail、照片共享、博客和在线储存。目前微软公司在美国、爱尔兰、荷兰、日本和巴西等很多地方都设有为云服务提供数据保存的远程数据中心。

    目前在全球范围拥有数据中心最多的是谷歌。截至2013年，谷歌在全球范围拥有36个数据中心，分布在美国、欧洲、南美洲和亚洲。谷歌全球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高达45万台，微软为21.5万台。

温斯顿表示，以前美国政府基本上是针对境内数据中心进行搜查和调用互联网数据。

但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美国国土安全部门已经开始将搜查范围扩大到美国境外的科技公司服务器上面，首当其冲的就是微软、谷歌等IT巨头的全球数据中心，这让这些日益依靠云服务数据中心的美国企业非常头痛，也非常愤怒。

　　记者了解到，微软公司2014年4月在第一轮斗争中败下阵来。2013年12月发出搜查令的纽约地方法官裁定，1986年通过的《电子通讯隐私法》中的《存储通信法》规定，美国政府有权索取在国外储存的互联网信息。

IT公司组团对抗

　　在微软起诉美国政府的同时，另外四家公司也加入了对抗美国政府搜查令的行列。这四家公司分别是Verizon、AT&T、苹果和思科，他们同样发起了一场诉讼，支持微软公司。

    苹果在意见书中称, iCloud 服务让顾客存储照片, 联系人, 日历, 文档等文件. 部分 iCloud 服务器在美国境外, 苹果需要遵守当地法律, 才能决定是否向美国执法部门提供数据. 苹果更是指出, 不论是美国的经济利益, 还是美国的政治利益, 都不能左右外国公民的意愿。

    如果美国政府出具搜查境外服务器的搜查令, 美国公司将会失去外国公民的信任, 生意和服务会受损. 为了保护美国的利益而搜查境外服务器, 是非常短视的做法.

    苹果在诉讼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任何一家政府执法机构想要查看用户信息，必须出示法院文件。他们希望所谓的“监控”能够更透明化，解除用户的疑心。

    微软更是在起诉文件中公开抱怨：“去年，微软公司及其他美国科技公司在保护美国境外私人信息隐私权的能力方面受到越来越多的怀疑，人们对此越来越感到担忧。美国政府在本案中的立场进一步侵蚀了这种信任，最终也会削弱美国科技企业在全球市场的领导地位。”

    6月18日，记者先后联系思科、苹果、微软、AT＆T、Verizon以及保护民众隐私的团体“电子阵线基金会”，希望了解这次与美国政府诉讼的进展，部分公司给予了简单回复。

    “电子阵线基金会”方面表示，目前正在联系更多的科技企业参与这个事情，目的就是希望都来关注互联网用户隐私的问题，此前AT＆T、Verizon已经和“电子阵线基金会”一起提交了“法庭之友诉书”，表达了支持微软的态度。 

    另一家全球IT巨头谷歌公司尽管没有参加这轮对美国政府的诉讼，但同样表达了自己对美国执法部门任意搜查互联网数据的愤怒。

    谷歌联合创始人之一、现任CEO拉里•佩奇在一个大会上抨击美国政府在没有告知公众的前提下，秘密地做了监控事情，让人感到非常失望。“秘密监控疑似恐怖威胁的细节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美国情报人员正在做什么、如何操作以及为什么会去监控应该公之于众。我们需要对监控行为进行一场争论，否则民主制度无法正常运作，谷歌的可悲之处在于正在保护用户隐私免受政府监控”。

    谷歌公司一再要求美国政府改革其监控计划以及其它管理互联网传播的相关法规。雅虎公司法律顾问罗恩·贝尔同样认为：“雅虎努力保护你的个人信息，使其免受不明确、不正当、过于宽泛以及不合法律规定的政府请求所造成的伤害。”

　　从记者掌握的数据来看，在收到IT公司强烈反对之后，美国政府向微软、谷歌等IT公司提出的搜查请求正在减少。

    以雅虎为例，除去国家安全相关事项无法公开，2013年上半年共收到美国政府提供用户数据的请求为12444次，下半年大幅下降，为6587次。

深度分析

官司背后的经济利益

    美国政府对IT产品的监控导致微软在全球商业市场面临很大的安全压力

    在商业市场上，谷歌、微软、苹果都是厮杀得昏天黑地的死对头。

    但是面对美国政府互联网搜查令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立场却是空前的一致。

原因就在于美国政府的这个搜查令对他们的全球经济利益形成了严重的威胁，甚至是直接的伤害。

合作

    在斯诺登曝光“棱镜”项目之前，微软、谷歌等公司一度与美国政府进行过合作。

    记者掌握的资料显示，从2004年开始，美国政府就相继与微软、雅虎、谷歌、脸谱、PalTalk、YouTube、Skype、AOL和苹果等9家互联网公司合作。

    大多数情况下，数据会通过这些公司的服务器以电子方式传输给政府，有时一些公司的服务器还会建立独立安全入口，以便于政府由此调取信息。

    情报人员可以直接进入上述公司的服务器和数据库获取数据，内容包括电子邮件、即时消息、视频、照片、存储数据、语音聊天、文件传输、视频会议、登录时间和社交网络资料等10类信息，甚至可以直接监控用户网络搜索内容。

    微软最早与美国国家安全局合作，开放outlook、hotmail内部接口，甚至在outloo*.c*m的加密系统正式发布之前就已将其提供给美国情报部门。

    美国国家安全局与国防部等机构在2003年与美国环球电讯公司签署《网络安全协议》，此后的10年间，又与更多的电讯公司签署了类似协议。

    这些协议规定，电讯企业要在美国本土建立“网络运行中心”，美国政府官员可以在发出警告半小时内进入查访。与此同时，美国的盟友英国、加拿大等也为其提供光缆监听情报。

转变

    但在斯诺登事件爆发之后，微软等IT巨头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要么跟政府合作，要么保障用户隐私。

    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微软等IT巨头开始转变态度，决定跟政府搏一搏。

    在采访中，微软说得非常明白：该公司在海外的现有客户和潜在客户越来越感到担忧了，一些客户以上述判决为由已选择其他供应商储存数据。“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的话，美国科技产业向全世界各企业、政府和教育机构提供以互联网为基础的‘云’服务的商业模式将会严重受损。”

    苹果方面也表示，判决“让苹果公司及其他供应商陷入一种难以为继的局面，即要遵守一国法律就要被迫违反另一国法律”。

    在纽约，AT＆T的一位公关人员告诉媒体，如果判决被维持有效的话，那“将对美国企业的国际业务、国际关系以及隐私权造成严重不利影响。可能导致美国企业损失数十亿美元的收入，也有损国际协议和国家间的相互理解，还可能促使外国政府实施报复，即迫使美国企业的外国分公司上交在美国境内储存的客户数据内容”。

    这里面微软最能说明问题。

    美国政府对微软、谷歌等IT公司的用户数据监控和搜查，已经引起了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警惕和提防。

    今年5月，中国政府招标采购项目中首次出现禁用微软Windows8操作系统的要求，很大原因就在于中国方面怀疑Windows8操作系统留有后门，导致美国政府能够肆无忌惮通过操作系统收集中国互联网用户数据，对国家安全形成严重威胁。

    尽管微软随后发表声明，宣称微软从来没有协助任何政府攻击其他政府或客户；微软从来没有向任何政府提供直接访问微软产品及服务的权利；微软从来没有在产品和服务中开所谓的“后门”；微软从来没有因国家安全的理由向美国政府提供任何客户的信息和数据；微软从来没有隐瞒各国政府索取客户信息的要求。

    但5月26日，中国国务院发布了一份名为《美国全球监听行动纪录》的报告，断定微软和谷歌等美国IT公司都曾经为美国政府提供了互联网用户数据，这也是“棱镜门”事件爆发近一年来，中国官方首次对涉及中国的监听窃密问题进行官方确认和表态。

    中国官方的这个表态进一步让美国IT公司在华业务受到严重冲击。

    随后更是有传言说，中国政府已经考虑在金融、教育、能源等多个重要领域全面普及国产品牌服务器，逐渐让IBM、思科等国外服务器推出，这个消息更是让急于在中国开拓市场的美国IT公司心急如焚。

    也正是这样的原因，微软、思科、苹果等公司更加急于在用户隐私这个问题上跟美国政府摊牌，以确保自己的全球商业利益不受损失。

    Google执行主席Eric Schmidt就公开宣称，美国政府无法再监视Google的数据，因为Google升级加密系统，增强了安全措施。

    在本次调查结束的时候，记者得到最新消息，欧盟已经明确表态，未经爱尔兰允许，微软不能将位于爱尔兰数据中心的用户数据提供给美国政府方面。

    欧盟委员会发言人安德瑞瓦针对美国政府向欧盟国家境内数据中心的搜查令表示，欧盟委员会的立场是，除非是通过类似司法互助的正式管道，不然不应该允许美国司法当局通过直接或者转交的方式取得资料。